苏青禾没有打断他。这是她认识他以来，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自己的事——不是炫耀，不是抱怨，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午间堂里，忽然想说了。他的语速不快，和早上谈判时那急躁的、坐不住的语调完全不一样。

“我有一个人了。不是男朋友，不是恋人。我不定义他，他也不用定义我。但他是我在任何人问起的时候，都会先说来的那一个。”

“都不是。就是——”他看着她，那个目光里有某她不太想辨认的东西，“有想你。”

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他说，声音里还有没有消退的笑意，“什么事都能用钱算清楚。”

“凌越泽，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用过这样的语气。”

“走吧苏总。回去把那三条谈完。然后你欠我的那顿饭——不算你欠我——还是得吃。你可以跟他报备。”

堂里的人声嘈杂，收盘的推车咕噜咕噜从旁边经过，有人在大声喊同事的名字。苏青禾把这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。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，也没有慌。她只是把筷放下，看着他，语气和她在谈判桌上说条款一样平稳。

“以前我也不懂。”他说，“以前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很好用的人。好用到我爸觉得你才是他理想中的孩。但那是以前。”

“他不知是你本人。他只是老念叨一个名字——说当年LSE有个同学帮我补课，把我从挂科边缘拉到年级前三十，还帮我申请到津。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小孩。说你‘怎么不试试找找这类型的nV孩’。”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，但目光是认真的。那双一向漫不经心的睛里，此刻没有笑意。

“凌越泽，”她说，“你今天中午请我吃的这顿饭，如果是因为你想跟合作方Ga0好关系，我接受。如果是别的——我需要先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行吧。那之前我问你晚上住哪，你为什么不直接说。”

会冻住，要爬到塔筒上面手动除冰。我当时想，我从LSE毕业，在l敦住海德公园旁边的公寓，怎么回来就变成了一个爬风机的民工。后来有一天晚上，整个场站停电，我跟几个工人坐在机舱上等维修。那一夜的星空，是我这辈见过最亮的。工人说凌总你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星星，我说见过，在英国湖区见过，但那是游客的见法。躺在风电场机舱上看的星星，和躺在湖区草地上看的星星，不是同一。”

苏青禾正在夹菜的筷顿了一下。“他怎么知我。”

苏青禾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他说的以前，她b谁都清楚。十七岁，他坐她后排，用笔戳她后背说帮我写作业我给你两千。十八岁，他让她帮忙整理大学申请材料，说随便糊一下能过就行。二十岁，他在LSE的图书馆门把一叠论文题目给她，说老价钱你懂的。他从来不用任何多余的情词汇来形容她。她是工。一个好用的、JiNg确的、从不掉链的工。而现在他说他以前不懂。

“还有三条。”

“因为那时候项目还没谈完。”

“现在谈完了？”

苏青禾端起桌上的杯喝了一，语气平稳。“你爸对我的印象，停留在我帮你写的那篇关于能源政策跨国b较的论文上。他只看到结果，不知我收了你三千块。”

他笑声来。是那被人用逻辑怼了之后无可奈何的笑。他拿起桌上的矿泉瓶，拧开喝了一，然后站起来把西装外从椅背上拿下来。

“每年去一次。我爸定的规矩——所有凌风的每年必须去一线场站待至少一周。他说你不会拧风机上的螺丝，你就不签那些开发协议。”

“这是表扬还是批评。”

“你爸说得对。”

苏青禾站起来，拿起自己的文件夹。“不需要报备。他自己知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后来你还在风电场待过吗。”

凌越泽看着她。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睛里有很淡的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受伤，不是愤怒，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之后的恍然。他把那个表情收得很快。快到苏青禾差没捕捉到。然后他重新靠在椅背上，一个不太认真的笑。

凌越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是真的笑——不是被逗到的笑，不是自嘲的笑，是那被人一句话戳破所有铺垫之后只好认了的笑。他的肩膀抖了好一会儿，才把筷重新拿起来。

“我爸说得都对。他只是不太会说。”凌越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看着她，“对了，我爸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