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眉蹙着，白皙圆的脸庞写满了担忧，双手轻轻拍着徐善然的肩膀、胳膊，了胭脂的嘴一张一合，徐善然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，但是她能够辨认对方的型。

徐善然看见一个妇人站在自己的床前。

这是又一个晴朗的日。整座府邸都因为主人病情的恶化而忧心忡忡，少了匠的打理，院中的那株梧桐树都将枝桠伸了d字雕窗格。

娘亲，娘亲，娘亲……

林世宣笑起来，笑到一半又咳嗽，好一会才缓和过来，又是好笑，又是叹息：“徐善然，我一直有一件事不明白。”

那双锐利的睛看着她，好像能穿她的衣服和血，一直看她的心底。

忒的好命。

可她的被看不见的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，又被牵着继续飘，走着走着，面前母亲担忧的面孔忽然被林世宣微笑的脸庞所取代。

徐善然何尝想得到？

说上一句迟了很久的话，告诉母亲别怕。

从到尾，她在外人中都是一如既往的金尊玉贵。娘家没有事的时候，有着帝国数得上的家世；等娘家事了，夫家又权势赫赫如日中天。

徐善然并不如何恚怒。

在他因为她娘家败落既要清誉又要圣眷而要药死她，又因为被公主看上赶忙收手治好她的时候；在他在书房里因明知她在外看着而对心腹潸然泪下说她父母的事情，说“命垂垂，不敢说且不敢不说”的时候；在他们一起看着稚儿小小的躯失去最后一温度，她连着吐了好几红，他照旧着她，沉着声音安她的时候。

别怕，爹爹死了还有我，我就来了，娘亲等等我，别走，别丢下我一个人。

去母亲眉间的愁绪和惶恐。

林世宣盯着枝桠上零星的绿，忽然问徐善然：“你不是说想要将院里的梧桐树都砍掉吗？怎么这么久了，它还长着？”

那妇人微胖，圆脸庞，白玉观音满池分心并二三草虫钗，双耳垂着一对赤金镶宝玉兰坠，外罩一件银边藕荷暗纱绣百鸟百披风，底下则穿一件茄对衿袄。

她还想张张嘴，就张张嘴。

她还有什么没有经历过，没有享受过？

她想抬抬手，就抬抬手。

但她坐在床边的海棠绣墩上，微微笑着和林世宣对视着。

“徐善然，你大可等我当上了

这个庶的路她早就安排好了，他是哭是笑，是唱是念都无甚关系。

外的所有人都这样说她。

“我快要死了。”躺在床上的男人慨说，声音溢腔，像生了锈的铜互相碰撞，沙哑暗沉。

“但正因为这样，你更应该明白，你本没有必要斗倒我。你明明知的……我成了阁老，难还能休妻？难还要杀妻？我不成阁老，他们难还会念着你的好，时时刻刻帮助你？这些年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，徐善然，你既然聪明得猜到了我当日的手笔，又将那些东西整理来传了去，怎么会看不透这一？——而如果你没有看透这一，你又怎么能将那些东西整理来递给那两个逆！”

她早就不怕这个男人了。

“孀居之妇与阁老之妻，何其远也！”

平静了很久的心湖突然被搅，酸涩从心尖一路蔓延到眶，但涩的眶早已落不下任何一滴泪来。

瘦到突了颚骨的脸颊上已经隐约爬皱纹，笑着再没有了往昔灼灼风采，只剩一对睛依旧锐利的林世宣。

她在叫善儿。

“你比我预料得要有智慧得多。说真的，我没有想到最后打败我的居然是你，而不是魏秀，也不是冯庆元。”他缓缓说。

模糊成一团的前忽的一亮，像是有一只凭空现的手拨开了迷雾。

她在叫着自己的名字。

他一定没有想到，自己最后是这样的结局。

到最后，也只有一个婢妾生的庶，在她的床明着哭，暗着笑，日夜盼她早死。

至于她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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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一壶煮沸了的起来，徐善然在看见人的那一刻，脑海里来来回回翻腾的都是这个字，底心间都被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占据。

徐善然心里有畅快，也有得意，虽然不长久，但到底是有的。

终还是失败了。

走到这一步，有谁是傻瓜？只要有一隙，他们哪一个都能抓住机会将其撬成擎天裂罅。

她看着愕然倒下去一下就中了风的男人，一瞬间想了很多。

可她丧父、丧母、丧——

“父亲母亲都喜它们，我将它们留下来，也是对父亲母亲的孝。”徐善然坐在绣墩上。长长的裙掩着她的绣鞋，她坐直肩背，侧着，平和地对林世宣说话。

也差不多了，该下去了。下去看看，看看父母，看看稚儿，他们会嫌她来得太慢吗？会认不得早已失了原来面目的她吗？

人这一辈，睛瞎上一次就够了。

那是在林世宣弥留之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