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皆作一团，宋疏妍亦心如雷，只是低时见上漂浮的尸泰半都是黑衣蒙面与寻常寇相去甚远、心下便难免疑窦丛生，再抬向远看、竟再次在一片火光中看到一面燃烧的旌旗，却竟还是……“方”字……

她低声对他说。

惊疑之间已有黑衣人发现他们一行，见之徘徊不去便转向他们扑来，旁护卫大喊一声“小小心”，随即立刻刀与对方缠斗，更接连将若试图从中爬上船的蒙面歹人踹江中，一时倒是不分上下。

坠儿和崔妈妈俱已骇得尖叫连连，宋疏妍却只盯着方家人的船不放，见火势越发失控、船已被烧得摇摇坠像是下一刻就要翻倒沉江，终于忍不住开喊了一声方献亭的名字，文弱的声音在一片凶狠的喊杀声中微不可闻，她却还不肯罢手、仍避开近那些要命的刀剑一遍遍反复去喊。

第41章

怒涛汹涌、烈火森森，那时的他们尚不曾像多年后那样同生共死，她却已经开始试图向他伸自己并不多么有力的手；纷之间终还是有贼寇突破了随行护卫的防备登上船，训练有素的杀手原本就非府内家丁可以应对，他们目凶光、举着锋利的刀剑向她们近，生死之间区区一线的距离再次现在她前，她一把将崔妈妈推到后、又将哭得六神无主的坠儿搂怀里，双闭之际只听闻一阵利刃破空之声——

她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向他走过去，而他抬眉看了她一并没有说话，也许那是默许的意思

船上并无可供男更换的衣，方献亭亦称不必郑先生再来为他看伤，宋疏妍底舱时他正斜靠在货箱旁光秃秃的木板上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，看起来越发漠然疏离。

他本常长安豪府、大抵也已认了方氏之人份，此时作答语气难免唏嘘,更令宋疏妍心沉重；她谢过了他、又请先生回房休息,转时正遇上方献亭从姜氏房中来，两人目光对上，比那晚江上的月更为悠长。

众人听言又是一愣，想要劝阻却也抵不住被急推着向前，靠近时才发现争斗尚未结束，那艘最大的船上仍不断有黑衣蒙面者自坠落，宋疏妍仰费力去看，果然在一片晦暗不明间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是方献亭边的护卫，她曾在长安别霄楼下与之有过一面之缘。

方氏随行之众已所剩无几，大约十几人、个个都受了伤,宋家护卫的情形倒比他们好得多,一时也就帮着包扎上药、端送,待收拾停当已近亥时，行船驶近十里,萧索的寒风将满川的血气散不少。

她看到他满的血，大概自登船后只一意照顾母亲、还未曾腾手来理自己上的伤,沾染腥污的模样倒不似柳先生笔下的“青霜雪风”一般清净皎洁了；心中蓦地一酸，有意要同他说些什么,张时却发现自己已不知该如何称呼他——过去都是一声客气得的“方世”，如今他父亲辞世贬公为侯，似乎应当改称一声“方侯”了。

“方侯”……

“……死、死人……”

难、难……

她默然看着他，心如江翻涌。

陌生的称呼就在嘴边，在她中却像是对他最刻薄的伤害和侮辱，于是最终也没能叫，只别开目光虚望向远邃的黑夜。

江面血染猩红一片,满川横尸见者胆寒，方献亭搀扶着他母亲姜氏登上宋家的船时后的大火已彻底烧了起来，黑烟倒映在他邃的底,那一刻宋疏妍到他的确离她很远很远。

坠儿已经吓得面惨白两发。

她心震、两手一瞬冰凉，下一刻却竟顾不上害怕，只也不回地对艄公：“快，把船开过去——去救人——”

“……请过去收拾一下上的伤吧。”

待一切平息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。

郑先生也从客舱里走了来,宋疏妍上前问了几句先国公夫人的境况，对方叹息答曰：“倒没受什么外伤，只是急痛攻心伤及脏腑、少忧繁又连日奔波,长此以往恐不能久……”

她已闻到重的血腥气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落到上，微微颤抖着睁开睛去看，果然隔着汹涌的江远远看到那人的睛，在几乎被烈火吞噬的船上俯望向她，手中远远掷来的剑已隔空为她辟一条生路。

月夜温吞。

那么此刻在船上的……真的是……

哧——

刀剑狠狠扎血！

“底舱应还有可以坐的地方……”

她看了他一、转而又去看他的母亲——先国公夫人姜氏当日在灵堂之上便神情恍惚颇有异样，如今遭逢横祸更是面惨白摇摇坠,幸而她们船上有郑先生在,医者仁心悬壶济世、不必谁促便上前听起夫人的脉，宋疏妍见状便顺势将客舱让与对方休息，自己同坠儿和崔妈妈转去船侧的小间暂避。

……我又如何能不来找你呢？

须臾前的尸山血海似乎不过一场虚妄幻象，区区一个时辰过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行船向南映月而过，一时间耳的唯有声桨声，竟在万籁俱寂时显得有些静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