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，对于江东豪首的沈家，皇帝还是颇为在意的。若能得其完全拥，与历、徐州南北呼应，王氏不足为患。

言及吏事，皇帝忽然又想起时下喧嚣尘上的吴兴郡中正定品之事，便又望向太少傅、吴郡陆氏的陆晔：“朕闻时下吴中多诵《咏志》五言一首，少傅可听闻？”

皇帝听到这话后，眉便皱起，这卞壸确是忠臣，但更是一个纯臣，时时刻刻礼法自守，脾气固执，每每让他都倍难堪。譬如下，早先卞壸发言面忤王导，确让皇帝到快意。可是现在又以礼法归罪一个少年，又让他有些为难。

这时候，卞壸又开：“臣亦闻吴兴中正定品之事，有沈氏小郎关内侯沈哲不循礼法，冲撞中正，其行狂悖，臣请议施以禁锢，以诫时人。”

皇帝心中正为难之际，庾怿于堂下发言：“臣不敢苟同卞公之议，沈氏小郎未乡品，所言一己之得，若因此议罪于朝堂，致使遁贤遗喑声，得不偿失。”

陆晔虽然不言，堂上侨人众臣却难淡然。皇帝虽然居尊位，但南渡时不过襁褓中，失国之罪自然无法归咎其。至于下衮衮诸公，但凡南渡者听到此诗都倍羞臊，益发怨望吴人抨议。

庾怿没想到皇帝转移话题落在自己上，诞伯便是吏尚书阮孚雅号，堂堂吏主官终日醉的不见人影，自然是严重渎职。皇帝虽是调侃语气，庾怿却不方便直言主官之非，因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“阮公时之贤，才足堪其任，若不得用，是虚置其才。”

早先他有谋外任之心，得沈哲劝告留于建康，如今已经由门下黄门侍郎转任尚书吏左丞。虽然不任吏主官，但时下吏尚书陈留阮孚终日醉卧酣睡于家，不理事务。吏选官任事，庾怿便有极大话语权，已经算是重用了。

皇帝又慨几句，勉励卞壸又谢王导之教，不打算再延续先前话题。继而视线落于位于堂下后排的庾怿上，便笑：“内兄又是茕茕之，不知诞伯又醉于何乡？”

皇帝笑说，面上虽是推崇阮孚，心内也颇不以为然。只是借其名而占其位，继而将吏选任之权于手中，若真换了勤勉任事的主官，反而诸多不便。不过他也心知吏位，阮孚务虚任诞，长居此位会令朝风败坏，等到明年一切布置得宜，由得这家伙归家醉生梦死便是。

与众臣又谈良久，皇帝神便有些倦怠，忽而忆起久不见南顿王，心内存念明日召南顿王觐见。那雪霜散确能壮养神，服上一剂便整日神采奕奕，让他有充足力与这些不臣之臣周旋。

不过结亲之念也只是在心掠过，并不想。如今皇帝秋正盛，儿女俱是幼稚，不必急于一时。

况且虞潭担任吴兴郡中正，自王导之议，本就不是皇帝属意人选。如今那沈家小郎以义理经论压倒清望之的虞潭，正符合皇帝唱衰王家的需求，哪能由自己唱反调。

听到这话，陆晔神情便有些尴尬，吴兴沈牧那首五言咏志，借项王壮烈而讽北伧无胆，他听过后也颇快意，每每于庐内咏起，益发鄙夷北伧之劣。然而此刻堂上诸多侨人，皇帝要借他之打脸诸多廷臣，却让他不能淡定，只能推说不知。

至于那个沈家小郎，皇帝还是比较看好的，尤其那句“当仁不让”令他闻之都颇惊艳。继而念起这小早先于苑城内念诵木瓜之语，心思便有几分活络。这少年家世尚算可观，才清望也已略，若愿求皇家之木瓜，下看来，未尝不可予之。

沈充那个儿虽然让他印象颇，但也不至于太过为难。可是下他还要对琅琊王氏手夺回荆州，正要拉拢吴人合力，怎么能在这时节因小罪而见责沈充这个硕果仅存的南人方伯？

皇帝笑对庾怿微微颔首，自己这个内兄经过历练，总算能观，懂得发声为自己解围。他也知庾怿与沈充私谊不错，但此一时彼一时，如今已经不须过于计较。

不过很快便有人为庾怿解围，发言的是尚书令郗鉴：“吏大冢宰之重，职责选任，阮孚居其位却不履其任，终日放诞于外，不合礼制，臣请议除其官。”

皇帝心知联结侨门以压制吴人只是权宜之计，所谓地无分南北，俱为晋土，若不能得南人忠心，朝廷纵然立足江东，终究浮萍于上。不能扎此，社稷仍不免动，还奢谈什么北复神州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