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康坊崔宅之中，崔泰之珍藏的那些表疏政论，他此前可是抄过不知多少彩的论述！

帖经的时候人人都嫌考得太偏太难，如今策论完全不考经史，却都埋怨不考九经了，杜士仪见此刻张简等人全都附和，一时不禁莞尔。只不过这会儿再不走就等着坊门关闭京城夜禁，因而众人只来得及约好发榜日再会，一时便全都赶着皇城。偌大的朱雀门前，等着的全都是各家举的僮仆和亲朋，杜士仪一就看到了翘首以盼的杜十三娘，立时快步赶了过去。

“一个一个都这么兴，十九郎，看来你这三场是把握十足了！”

杜士仪也不迟疑，见赤毕二话不说在前开路，他便携了杜十三娘跟上，几个从者随其后，等从人群中挤了来，到明大街对面兴坊北门，和牵着的刘墨会合，众人立时折回平康坊。好在此地距离朱雀门不过两坊半之地，北门时，天尚未完全昏暗下来。东面诸杂居之，隐约已经有各式各样的乐声歌声传了来。杜十三娘看看侧骑在上一言不发的杜士仪，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，可思来想去只迸了一句话。

杜十三娘一时大急，见得杜士仪在这会儿少有行人的十字街上策小跑，她立时又气又急地打追了上去，赤毕和其余从者见他兄妹玩闹，一时都远远吊在后。这一跑一追，一时就到了崔宅的乌门。等到杜十三娘好容易追上了已经下的杜士仪，翻下背，正要去拽兄长的袖，冷不丁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苍老笑声。

见得小丫那瞠目结之后又后悔不迭的样，杜士仪突然哈哈大笑，随即一夹腹往前小跑了几步。一回看见杜十三娘驻不前，他方才大声说：“快走吧！谁告诉你，你阿兄那第三场没有把握？”

“好，回去再说！”

而杜十三娘面对杜士仪这意外的反应，心下不禁更担心了，一不留神便把心里话都说了来：“倘若阿兄考得不如意，也别放在心上，今科不成还有下一科呢！”

第三场考完收卷之时，却已经是太落山时分了。五策问之中，一问选人，二问举贤，三问河，四问边军，五问政。可以说，这样的难度在以往的士科第三场策论中几乎是绝无仅有，因而场的人几乎人人面如土。倘若仅仅以这一场而论，李纳决计可以纳大唐开科取士以来最最鬼的试官，没有之一。倘若把这第三场挪到第一场，可以想见黜落的必然比帖经更多。就连韦礼在场的时候，也忍不住摇苦叹。

武惠妃一时面异彩。她摆摆手让瑶光退下，这才看着杨氏笑：“姨母，士科三场，力士每场都派人去打探，我说如何？圣人从前不过问，不意味着这便是纵容。你回去对姨父打个招呼，但使葛福顺之风声，就设法把舆论挑动起来！到那时候，无论是李纳扛不住把背后的王守一等人攀咬来，闹得满城风雨，还是他打落牙齿往肚里咽，一个人全都认了，上下都能看清楚他的下场。横竖这一次，我们可是什么都没。”

“阿兄！”因见刚刚来的考生中间，满脸疲惫的人居多，怨声载的也很不少，杜十三娘自是乖巧地不问考得如何。看天又沉了下来，她不等杜士仪开便连忙说，“仿佛又要下雪了，我们快回去吧！”

“啊！”

“好啊，阿兄你竟然故意逗我！”

“惠妃，将军派人去了尚书省都堂，据说是打探今科策问的题目。”

“竟然没有一经史之题，这简直是近年少有！”

杜士仪自忖自己是个俗人，日后若能富贵，在家中蓄养些家，闲时赏歌赏舞赏人，却也是人生事。不过，只看冯家三姊妹被公孙大娘送来之后，转瞬就被自己的妹妹成日差遣得连个影都没有，他就知情识趣地绝不提。这会儿杜十三娘突然如此说，他不禁愣了一愣。

杜士仪和杜十三娘一愣之下，连忙双双见过杜思温。待到他们兄妹一块搀扶杜思温往里走，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，杜思温便笑眯眯地说：“十九郎，十三娘，这一次省试，我也教你们看一场大戏！”

“阿兄这三天一定累坏了，回去之后，让冯家姊妹们给你唱些曲儿解闷吧？”

听到这话，杜士仪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：“十三娘，这会儿说这话，你不怕一语成谶？”

杜士仪一转，见崔宅门楼之内一个老者笑着走了来，不是杜思温还有谁？

见不远瑶光匆匆过来，遂闭上了嘴。不多时，瑶光便来到了她的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