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“如果不是大哥拼死护着我，如果不是他……我现下……”

不知为何，总觉情绪好像没有先前那么沉重了。纵然满城都是滔天的骂声，居然也能够不由自主地一笑。

悲恨如果有实质，或许就和这经久不散的毒瘴一样，厚重又沉，势要同所有人，不死不休吧。

难怪她会那样的表情……

观亭月转过，轻轻望着他，她不是没听燕山在安自己。

贪生怕死并不可耻，试问谁不想苟活着呢。

过了良久，旁边的人发熟悉的，惯有的冷笑声，“恨。”

“但我毕竟是骗了他们。”她微微慨，“在那之中有许多人，或许仅是一时受人蛊惑，而我却没有给他们一个辩解的机会。”

他们带着匹，装着以及观亭月开的军报文书，远远看去就像一小队探路的先锋。

——“你知好不容易从遍地的火油当中走去，迎面却是上千黑压压的骑兵，那受，有多绝望，你知吗！”

万万没想到观亭月会猝不及防地提起那件事情，一时间，无数难以言说的心绪汹涌地上来。

——“你见过活生生的人，在前被炸成两半吗？”

城外的犬吠声里无端夹杂了一哭腔，这个幸存下来的士卒或许年纪并不大，在经历战年代时，他大概也就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。

那边的言语突然哽住了。

众人惊慌失措地环顾周遭，见林中危机四伏，轰鸣迭起，瞬间就了，没苍蝇一般直往前冲。

“这并非是什么光彩之事，故而大战结束后，我只对外人声称是他们自告奋勇慷慨赴死，至少在名声上，给大家都讨到一颜面。”

她顿了片刻，似乎透过枯黄的草木回忆起了什么，语焉不详地问，“那个时候……你应该很恨我吧。”

——“奕末时各省各地跑了多少兵，难只是因为我们怯阵，就要这样陷害我们吗！”

他咬着牙关，只觉双目无故有些发，半晌才喑哑：“你想听实话吗？”

“他说得也不错。我以往事是不择手段的……而今也不见得改了多少。”

话音没落，燕山却蓦地回，用力质问：“所以呢？！”

他似是而非地牵着嘴角：“怎么可能不恨。”

观亭月闻言，仿佛是在意料之中，“我想也是……”

“我知。”

燕山心莫名“咯噔”一下。

稀疏的微风将断断续续的泣与零落的枯叶一并卷上了天。

她虽不赞同，不过尊重。

他无时无刻不在追忆那段年少时光，直到他们分开后的岁月，已经远远超过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日。

逃生天，其实却是踏地狱。

听到动静的敌兵闻讯而来，只当是城内的观家军终于捺不住趁夜偷袭，兴奋得杀声震天，大半兵全数等在西边守株待兔。

“可我用的手段的确卑劣，是不应当受到这么多追崇的……他会如此愤怒，某程度上来讲，我能理解。”

——“想要活下去，有错吗？！”

“当年这么对你。”

难怪。

燕山脑里的某弦岌岌可危地猛然一颤。

直到此刻，他才恍然明白了几日前观亭月那句话的义——

当第一枚火雷引爆之时，敌军营帐号角声大作。

观亭月就是利用这个时机，赶着踩雷的“火阵”在东面发起了突袭。

燕山颔了颔首，“立下如此功勋，其后人想来也能有一笔不小的抚恤。于情于理，你都已经得很好了。换是我，不见得比你周全到哪里去。”

——“怕死有错吗？！”

“这许多年来，死在我手中的和因我而死的，早就不止那些了，燕山……”

那双星目骤然离她很近，在清凉冰冷的月华之下，闪烁着微明的光，其中竟隐隐有血丝。

观亭月并未留意到他的变化，“嗯，你说。”

因此，尽她从不悔恨当初的选择，可心中终归是有一些亏欠。

那是十年，四十个夏秋冬，三千多个漫长的日夜。

观亭月抬起手，接住正好落下来的一片叶，若有所思地低喃，“不过。”

观亭月的声音与远的质问一并而起。

燕山对此无动于衷，不以为然地说：“大战当前时，军中若有兵临阵退却，原本就是罪该当杀，以振军心。你没错什么，哪怕不放他们去引开敌军，这些人也当以军法死。”

——“我大哥那么信任你……我们这么信任你！你却让我们去送死！”

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自己当时的不择言有多冒失。

竟不知痛楚和惊愕哪一样更多些。

每一句都谨慎得恰到好，表面上漫不经心，实际却字斟句酌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。

天地有万古，此不再得。